那是一个洞,漆黑的洞口。
当黑洞被打开,光蜂拥而来,铺满了长方形的洞口。
你可以看见洞穴里整齐的存放着一沓沓的币。
而在此时,你还能看见洞口里出现的一张贪婪的脸,用伪装成漫不经心的眼神掠过这些静静的躺着的币。然后拥有这张脸的人,用一双坚硬的,干燥而稳定的手推入了又一沓散布着味道的币。
这些新的币的躯体上还留有着干结了的血的痂迹。
洞口再次被关闭,再次一片漆黑。
一
“鬼见愁”江浪经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之处,口中的雪茄在身后留下一抹缭绕的眩晕的余香。
他站到了“雅座”的门前,用脚踢了下,慌忙有下属把他请了进来,手忙脚乱的推上一张棕红色的太师椅。江浪面无表情,大马金刀的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江浪背着光坐在太师椅当中,撅着嘴唇,狠狠的吸入一口雪茄。灯光幽暗,他的脸庞被刻画的棱角分明。
他放下雪茄,盯着面前这个铁骨铮铮的硬汉
。
硬汉的身体上已经布满着创伤,干裂的嘴唇被咬出了学,他的神志有些游走于自身的灵魂之外,但是一点想招供的意思都没有。
江浪与他疲倦的目光对视了约有五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监狱里的空气被凝固一般。他从他的眼神里没有读到该有的屈服与投降。
我欣赏硬骨头,我佩服他们。江浪终于打破了沉默。他们身上有我所没有的特质,我喜欢和硬骨头的人做朋友。
因为他们不会出卖朋友。
但是我讨厌和硬骨头的人做敌人,因为他们会消磨敌人的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硬汉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睛里流露出不屑。
最后一次问你,招还是不招。江浪道。
硬汉仿佛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从口中吐出一口血痰,飞溅到江浪的裤管上。
下属愣住了,就在一秒钟之后,连忙跪伏在地上,为江浪把血迹擦干净,但是还是留下了印记。
滚!随着江浪的怒叱,他一脚飞踹在这个倒霉下属的头上。对于这个脾气火爆的上司,每一个下属的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唯恐出现纰漏。
但这次的江浪却没有一如往常的暴走,只是说了一句,叫小邵来!
如果要说在整个六扇门当中,他唯一没有发过飙的人,恐怕就只有邵紫檀和卫氓了。他们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邵紫檀深得他的真传,而且比他更狠更毒;卫氓则是他的授业恩师的掌上独子。
一旦动用了邵紫檀,那就表明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杀戮节拍”邵紫檀会让一个人后悔为什么生下来的。
头儿,这样不好,会出人命的,不好交代。不识时务的下属多嘴说道。
怕什么?江浪横了他一眼,这里是上海,我的地盘。就算天王老子,也得看我三分薄面。
二
走出阴暗幽仄的牢狱,江浪见到了久违的阳光,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确切来说他是个英伟的男人,但是相由心生,天性的凉薄以及手段的残忍,让他的面庞看起来滋生着很多横肉。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对钱权的欲望与邪恶。
他看到了正朝他走过来的邵紫檀。
他是一个聪明人,看得出风云变幻。江浪很少涉足牢狱,但是每次只要进去了,就一定会“请”他。两个人擦肩而过,没有任何言语,但眼神的交流心照不宣。
如师如父,如子如徒。
三
黄昏时分,在魔都上海纵横交错的街道上,放班的人群渐渐多起来。
一条长长的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破巷,地面上流淌着污水,散发着恶臭。这里是上海的下只角,三不管地区最低等的区域。
一个男人骑着三轮的车出现在巷口,车后的拖斗里堆放着各式各样废弃的物品。有的是称斤卖两得来,有的直接在垃圾堆里捡来,有的甚至是小偷小摸来。蓬头垢面的男人一条臂膀以下的袖管空空如也,等他艰难爬下三轮车时,竟发现他的脚也是跛的。
他从车龙头上取下一只装满熟菜的塑料袋,以丑陋和怪异的方式,进入门洞,拾级而上。
这是一间被遗忘的酒楼,虽然墙壁上用红漆围写着一个拆字,但是一直都没有动土。这里毫无价值,一点都没有拆除的好处。
四
我回来了。男人开门道。
漆黑幽暗的房间里点着一盏小灯,一个女人坐在窗口。傍晚的阳光洒在她的侧面上,额头饱满,鼻梁挺拔,线条柔和。
你回来了。女人转过头的一刹那,才让人注意到那是一张交错着伤痕的脸,更重要的是那对心灵的窗户上被深深的贯彻着一字的印记。
今天加菜。男人道。
为什么?
今天高兴。男人笑着回答。
男人的笑容却没有感化女人,她的脸显得更憔悴。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复仇的时候要到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忧虑。
是的。男人呢在女人的额头上深深的一吻。
五
水蒸气的迷雾蒸腾这周围在罅隙里泛着黄绿的旧瓷砖,墙壁上被淋着一层湿答答的露珠。
浴室里的男人和女人赤裸相对,坐在浴盆里。这里没有肉欲,没有淫邪。女人的身体展现在男人面前。每一次,当她的身体赤裸在他面前时,他的心就如同刀割一般——那还是女人本来的身体吗?到处鞭笞,焰烧,切割之后留下的伤痕。
男人舀起一勺水,从头而下浇灌女人。女人无意识的把手搭在男人缺失了的,只剩下一个肉根的残缺的臂膀上。她的嘴唇翕动两下,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三年了,男人道。三年以来,我们是拖着这残缺的身体,寻求复仇之道。
六
雨夜的上海,已经入了深夜,只有凄戾的雨丝伴随着梅雨季节馊了的味道。在一条名为六道的十字路口,一个男人喝的醉醺醺,步履蹒跚的从酒馆里出来。他的样貌猥琐丑陋,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子,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
在恍恍惚惚的醉步中,他发现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用一根细棍在刺探着什么。是个盲人啊,男人道。但是从女子的身上飘散着香甜的味道,又让他忍不住多望了几眼,女人虽然衣着质朴,但是从轮廓上来判别,异常的艳丽。是个美女。好香。
男人舔了舔舌头,他摇摇晃晃的走向女人,准备搭讪。突然冲出了一个黑影,紧接着刀光划过雨丝。
醉酒的男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胸口处一道凄惨的刀口。男人与女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寂寞的夜雨中。死去的酒糟鼻眼眸里留下了刺客唯一的记录,便是一只缺失的臂膀,一把流着血的快刀,以及一张苍白的充满歉意的脸。
七
这一日的六扇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者撑着一把漆黑的雨伞。
屋外是艳阳天,是秋高气爽的天气,但是这个人和这把黑伞的到来与乌烟瘴气的衙门格格不入。
又不是下雨天,一个大男人打什么伞?年轻的治安官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是被江浪狠狠的扫了一眼过后便再也不敢出声了。这是个长相平凡的男子,平凡的却让江浪第一眼看到就心里发毛。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个世道上只有别人怕他,他从未怕过任何人。
江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奇怪的男人,冷冷的问道,什么事?
我叫蒋奇峰,是帝都派来的首席治安官。
你听说了十字路口的斩杀吗?
呃……报纸上有提到,正在调查中。江浪敷衍着。的确这一个月以来发生了数起有夜行的路人在十字路口被无端斩杀的事件,但是根本没有引起他的重视。对于江浪来说,谁杀人,谁被杀,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自己,又大笔的款项可捞,又无数的局在等他应酬,又太多的人要仰仗于他。
现在在这座不夜城里已经没有人敢走夜路了。你们的处事行为,我也早有耳闻。对此不想过多评判,但是接二连三的发生凶杀案,你身为这里最大的治安官,难道不觉得责任重大吗?
是是。卑职,一定缉拿凶手归案。江浪皮笑肉不笑的回答,低下的头颅,让人看不到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杀意。对于这种来自帝都的钦差,他已经招呼过无数次了。
十天结案。蒋奇峰道,眼睛里光犹如针刺一般扎入江浪内心。我突然想到,再过不久,下三年上海的治安官又要重新开始选了。
十字路口的凶徒关乎你的仕途啊。
十天,十天太短了。江浪本来想多请几天,但是一看到蒋奇峰那张严肃到没有任何表情的阴郁的脸,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般的货色。
氓,晚上你作陪,请姓蒋的,约他去一夜春雨楼。蒋奇峰离开之后,江浪向卫氓下达了请君入瓮的指令。
八
江浪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舒适的床榻里。身旁有衣着暴露的香艳的女郎在喂食新鲜的水果。浓甜的汁水灌满着他的口中,他眯着眼睛盯着门。
这些年以来,他掌管着整个魔都的生死。他觉得自己很满足,满足于自己的丰功伟业,满足于自己的暴力恐慌。但凡是不服者,一律杀无赦。而每天,又有数以万计的所谓的保险金流入他自己的钱庄。可以说,他就是这里的王者,暴君。
不论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就可以。无须在乎底层刍狗的生命。
卫氓来了,但是带来的是坏消息,蒋奇峰不愿意前来赴会。
王八蛋,江浪掀翻了面前盛满珍果佳肴的台面,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他像一只动物园下午三点半的豺狼,在春雨楼的厅来回走动,无处发泄自己的愤怒与压抑,从来还没有人能敢如此不给他面子。
在那张被掀翻的桌面低下,他原本还准备着一箱厚重的币。
他发现女郎被吓得不轻,呆呆的望着他,一巴掌打在女郎的脸上,臭婊子。
卫氓很知趣的退出了厅。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头儿将会以非常严酷的刑法来满足他的兽欲。
他关上门,发现不远处的邵紫檀在看着他。他摊摊手,没办法了,只好出去巡逻了。
对于他来说,也是十万个不甘心,因为在一条叫做磨针巷的长街里,他已经约好了那里的头牌。
九
夜。在被冠以“六道”之名的十字路口,卫氓百无聊赖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街口的一举一动。他所处的位置很好,视觉上没有盲点,又十分的隐蔽。卫氓对于自己的勘察很满意,他是江浪恩师之子,深受江浪的青睐。父亲卫九幽于一年前暴毙,一刀流的门派为江浪所据。但是江浪曾暗中许下承诺,在适当的时候,会把流派归还于卫氓。
当……当……
卫氓抬起头,远处高耸的钟楼指针定格在十一时。由于十字路口的暴徒的缘故,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不得不夜行的人也选择了三五为伴。
在间隔了几条街的叫做“暗渡”的路口,邵紫檀同样也在暗中观察着嫌疑人。凶案的地点多以六道为主,江浪在其他的路口同样也安插着人手。按照惯常,对于不服从者的做法,江浪向来都是先礼后兵,这一次却破天荒的循规蹈矩。他看的出来,蒋奇峰在帝都的身份不一般,而且论武艺,不在三人之下。如果一击不成,反倒丧失了爱将,还会把事情扩大,对于他来说无百害而无一利。
下三年上海大治安官的选举正在向他招手,如果不是除了十字路口的凶徒的事件,要连任下去势在必得。有一刀流之威名,又有治安官是暴利,江浪他舍得,他必须暂时的忍气吞声。
十
细细的风吹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邵紫檀穿过街道,来到一个角落,拉开裤子的拉链。等他小解完毕之后,点燃一支烟,准备舒活一下筋骨。在煤油味的火光泯灭的刹那,他突然看见一张苍白的陌生的脸庞。而此时此刻他所处在一个孤立无援的被动环境中。
他的手搭到了兵器上,就在此时,他感到自己的胸口也被一样尖锐的刺探着。
不要轻举妄动。一个声音道。这个声音仿佛在这里已经埋伏了很久。
是你吗?那个杀人者?
是我。
你就是邵紫檀?
你认得我?你是谁?
我叫丁弃。和你们的头儿师出同门。
从没有听他提过你。
他对你有所隐藏,也难怪,你是半路出家的。自然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但是如果你要问卫氓,他一定比你清楚。
你杀人是为了向江浪报仇。
然。
邵紫檀发觉丁弃已经收回了他的兵器,他的手也放松的警戒。刚刚他在黑暗中那么久,如果要出手的话,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丁弃从黑暗中走到了有光的地方。邵紫檀才发现他失去了臂膀。
与其杀那些路人,不如直截了当的去找江浪报仇。你找我有什么意思?
我只是要在你身上看到我的从前,以及你的将来。
什么意思?!
一个被利用被出卖的工具。丁弃淡淡的道。
邵紫檀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在他人的眼里,他是个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很排斥他人的这种想法。他不是工具,他是个人,他有自己的主见,他寄附于江浪的门下,成为治安官是因为他有着不为人知的野心。
曾几何时,我的师兄为了阻止我成为一刀流的继承人,把我迷倒,然后诬陷我与师父的女人私通,对我俩施以重刑。这条断臂就是拜他所赐。
他不会告诉你一切,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他自己。这就是他的真面目。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心计的人,或许你也在暗中窥视着一切。但是你要记住,不要相信他对你说的任何承诺。因为你只是工具,工具只分好用不好用。
卫氓呢?邵紫檀问道。
另一种工具,只是这个工具比你跟亲近他。丁弃道,只要是在适当时候,你们都会成为弃卒。
邵紫檀沉默了很久,深深的吸一口气。你是来激将我的吗?借我的手除去江浪。
我只是不忍看到你和走上一样的不归路。我还能活下来是我运气好,你呢?!
邵紫檀盯着丁弃。
突然丁弃把自己的兵器扔出很远的地方。我现在站在这里任凭你的处置。你或许也双手沾满了血腥,对于杀戮和死尸无动于衷,因为你听命于江浪。
但如果让你杀一个手无寸铁的路人呢?我就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你想不想试试看呢?!
这种感觉很微妙,杀过以后才知道。丁弃闭上眼睛,一副悉随尊便的样子。
但是过了很久,邵紫檀没有出手,他在犹豫,他在怀疑他说的话,他一直在盯着他看。但是他仿佛感觉到真正在看着他的人是丁弃,用他的心眼。
你自己不是要报仇么?为什么一心求死么?
丁弃没有回答,淡淡的一笑,笑容里充满着辛酸。你今天不杀我,等到你死时一定会后悔的。他渐渐的退去,隐入黑暗。
没有下次,邵紫檀挥刀,但是什么都没砍到。
十一
黑伞,漆黑的伞,不论晴雨,不论日夜,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就有这把黑色的雨伞。
这是十日通牒的第三个夜晚,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蒋奇峰站在魔都上海最高的建筑上,向下俯视星罗棋布的街道。
人在此之下,渺小的犹如微尘。
十二
街头巡逻的队伍鱼贯穿梭在以六道为中心的十字路口附近。
卫氓抬头望了一眼蓝色的路牌,问道,知道为什么叫六道么?
天地人鬼畜生修罗此六道。邵紫檀回答。
可是只有四个方向。
邵紫檀用手指指天,指指地,还有此两个方向。
卫氓笑了起来,用手拍了一下邵紫檀的肩膀。喝一杯?
不了,今天。邵紫檀婉拒。
卫氓耸耸肩自己走入了两条街之外的酒馆。
往日在这个时间的酒馆现在变得冷冷清清,酒保伏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屋顶上的风扇,悄无声息的,缓慢的转动着扇叶。墙壁上的日历已经很久没有撕过了,而始终现在才刚刚停留在十一时三刻,又是个难熬的夜晚。
卫氓要了杯龙舌兰,打了个哈欠,慵懒的坐到沙发里,透过玻璃窗注视着长街。只有路灯,只有灯下的飞蛾。
突然一个男子坐到了他的对面,他的脸庞有些似曾相识。
氓,还记得我吗?
卫氓的头脑飞快的转起来,这个声音,这个模糊的面孔!——丁弃!
答对了。是我。
卫氓很惊讶,三年来下落不明的丁弃,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坐在自己的对面。他的样子早已不复当年,变得苍老,憔悴。他来干什么?!他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他是来复仇的。
我是来报仇的。丁弃道,原本你父亲给我的我也要加倍偿还,可惜他死了。
卫氓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臂,想拔刀吗?他问道。当年处罚丁弃的时候,他虽然是个少年,但当时也在场。他是亲眼目睹父亲的快刀是如何斩断一只鲜活挣扎着的手臂的。如果没有经历这样的悲惨,他的造诣一定会很高。他天生是跛足,经过自己的不断努力,让自己的武艺更加精进,甚至超过了常人。
丁弃冷冷的一笑,我现在只是个废人罢了,比武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你想怎么样?!
报仇!我能想到的始作俑者其实只有一个人,你的父亲,我的前师傅,也不过是听信了小人的谗言。这个人就是你的头儿,江浪!我不是江浪,我不会把仇恨发泄到你的头上,但是我觉得有关于你父亲的死,你真该去想想了。
你说什么!
健健康康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暴毙——我和江浪一同入门,当时的确情如兄弟,但是人是会变的,为了名为了利,他摆我一道。所以有关你父亲的死,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看江浪。
我父亲当时已经决定将门派交给他了,他为什么又要害我父亲?!
因为他还活着,健健康康的活着,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只要是妨碍自己前途的,就要一脚踢开。
卫氓的脸色很苍白,关于丁弃的悲惨遭遇,到后来他也有所觉悟,因为他真的很有可能是江浪的诡计。同门的师兄弟,为了成为门派的继承人,相互攻击残杀。但是事情已经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那么我,我要如何生存下去。我也想要名,我也想要利,我不想寄人篱下,识人眼色!
氓,作为一名前车之鉴者,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轻易相信你的头儿。他比你想的更残忍,这倒也罢了,关键是他还是一个很有心计的野心家。
你虽然跟着江浪这些年,但是你还只是个孩子!
卫氓在听着,这个时候,他问了一句话,丁弃,你是哪个十字路口的杀人者吗?!
丁弃抬起了头,用向下的眼神注视着江浪,嘴角流露出一丝微笑。
十三
一声凄戾的呼救声划破夜空!女子的声音!
卫氓箭一般的冲出酒馆,因为事情就发生在丁弃离开酒馆的五分钟之后。但是他看到了让他这生难以忘记的场景。
丁弃挥刀砍向一个女子,这个女子竟然也是他曾经认识的——红莲,父亲的曾经的爱妾!因为他,红莲双目失明,因为她,丁弃手臂断缺!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一旁杀出了邵紫檀。他的刀重重的斩破了丁弃的胸膛。
倒在血污当中的丁弃,先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了一样弥留的红莲,然后又望了一眼邵紫檀,最后他将目光停留在卫氓的身上。他冷冷的,嘴角的笑容带着无比的讥讽和无奈。血从他的胸膛的刀口中络绎不绝的流淌出,最终的他吐了一口压抑在深喉的液体,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邵紫檀转过身体,他就是辻斩者!
卫氓想告诉邵紫檀,他们是一伙的,他们是来向江浪报仇的,他不是辻斩者!话到口边,他突然停住了!丁弃在当街拔刀杀人,他不是辻斩者又是谁?!但是他为什么要杀红莲?红莲不是他的女人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有些乱了,他理不清这杀人的头绪了。
丁弃刚才在酒馆的话在他的头脑里响了起来。他终于决定,关于丁弃和这个被斩杀的女人是认识的事实,他不能告诉邵紫檀。他还有他要做的事情。
同一时间的邵紫檀在喘着粗气,但是内心中却充满着让人难以察觉的矛盾。他杀了辻斩者!但是当那把刀切入到丁弃的身体内的时候,他杀了辻斩者的喜悦之情竟然被肉体的撕裂感所掩盖了。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觉察到他的这种微妙的心理。
杀的好!卫氓道,这个叫丁弃,正是来向头儿报仇的人!我们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十字路口凶徒的命案可以结案了!
十四
夜雨。
菩萨岭沉浸在雨的洗礼当中,一个禁欲的苦行僧沿着山岭的台阶拾阶而上,泥泞的潮湿的长满着青苔的阶面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对宗教充满虔诚信仰的山岭的历史。
就快要来到山门了,还有最后的一段台阶的路。对于此,僧侣早已习以为常。凄迷的山门的冰山一角显露在他的油纸伞下。他加快了步伐。
当他来到山门的平地上时,发现门口的石柱旁站着一个人,一个没有撑伞的人。浑身上下被雨水湿透,粘稠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但是眉眼里丝毫没有被雨淋湿的狼狈,僧人在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邪恶,这种邪恶仿佛也在告诫他,危险!
僧侣丢开明黄色的油纸伞,准备转身逃离,就在此时刀光和他的惨叫犹如落霞与孤鹜齐飞,血色与尸首共一色。
男人的头脑中闪过了一副画面,那是当江浪看到丁弃的尸体被抬进来的时候,他掩口而笑的动作。他掩饰的很好,没有察觉的,除了他以外。他用针尖一样的目光看穿了他的内心,同时他也开始认同丁弃所说的一切。然而就在这时,另一种别样的感觉又将这种对于江浪反感厌恶的情绪所盖过去了,那就是刺激!刀身斩入肉体以后的刺激,不同于在牢狱里折磨囚徒,不同于高手之间过招。而是万物皆如同手无寸铁,如刍狗一般被当街斩杀!
邵紫檀开始笑,放声大笑,在这座被雨所笼盖的虔诚菩萨岭,这里将成为他杀戮人生的新起点。
十五
蒋,我要报仇!这是丁弃从残疾的梦魇中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丁弃望着自己被废弃了的臂膀。
这些年以来丁弃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但是他也知道凭借他的身体他无法对抗的了江浪他们。直到有一天,他对蒋奇峰说道,后来的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情,世界上最厉害的武艺,并非来自刀剑。刀剑的攻击能躲能闪,但是最厉害的莫过于阴谋。
蒋奇峰认真的在听着。
蒋,我记得你说过,你流落在扶桑的时候,曾经听闻过叫做辻斩的传说。
是的。蒋奇峰回答。原本的讨伐者在暗夜里巡视,但是渐渐的在斩杀了不少辻斩者,包括无辜者以后,讨伐者分不清自己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堕落沦陷。难道你……
丁弃点点头,不错!
我要让江浪的每一个人都从官沦落到贼!
那你呢?!
我?
我生存的价值只有报仇这两个字了!况且,我的刀下日后将会有不少的亡魂,他们都不该死,都成了我和江浪之间斗争的祭品。我能用什么方法偿还呢?!
弃,还有别的方法吗?
我欠你太多了。丁弃惨然一笑。你要帮我照顾好红莲。她是因为我的缘故。
如果你心意已决,那么我苟且在世上也没有意义。不知道什么时候,红莲的声音闯了进来。红莲的眼睛虽然再也看不到世界,但是她的内心充满着光明和向往。
蒋奇峰站起身子,拍了拍丁弃的肩膀。
尾声
吹着欢快的口哨的声音,江浪踏入了自己的秘密领地。昨夜的那个姑娘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毛细血管都舒张开了。下个四年的魔都的统治权他又拿到了手中,另外在他的房间的桌案上,他已经得知有了一大沓的币在等待着他的临幸钦点。
嗯?他发现一张报纸躺在他心爱的币床上。他拿了起来,读到了令他怒火中烧的号外:
十字路口的杀戮在继续——辻斩杀手再现魔都!
那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在蓝天与白云的衬映下,金黄的刺眼。
风吹过层层的稻浪。
在这片田野的中间,一个“死者”跪倒在地上,双手被缚,眼口被遮。不明所以的颤抖着枷锁之身。他的身后站着”刑者“。
要怎么形容这个人呢?确切来说只是一副没有表情没有喜怒的皮囊。他嚼着草根,用湿哒哒的眼睛望着死者。突然,他拿出一把口琴兀自吹奏,口琴的曲调在惶惶的光天化日下显得扭曲而悲凉,他却沉醉其中,自得其乐。
皮囊道,这是我的主题曲,我的杀人之歌。
男人捡起一把铁锹,拍向死者。
死者应声倒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是濒临死亡之前的煎熬。
几秒钟之后,铁锹的刃处插进了死者头颅与脖颈间的接洽处。
黑!
漆黑一片
……
【
看那鲨鱼的利齿
尖刃就挂在脸上
麦克有把利刃
却没有人能看到
晴空万里的周日
海边躺着一条尸
某人从街角消失
人们称他暗刀麦克
万舒姆去向不明
还有几个纨绔子弟
钱财被麦克夺去
却没有半点证据
妓女珍妮的尸体被发现
胸口插着一把刀
漫步码头的麦克
全然不知
苏活区发生大火
一老七小葬身火海
在人群中的麦克
事不关己,毫不关心
那个年轻的寡妇
名字众人皆晓
醒来时已被玷污
麦克 你的头值多少钱
醒来时已被玷污
麦克 你的头值多少钱
】
一
一个男人将证明身份的证件挂到了脖子间,然后展示给负责拉戒备线的治安官,确认之后,他挤入了被封锁的案件现场。
杨峥蹲在地面上勘察着尸体,他用手搔搔面孔,抬起头才发现对面站着一个陌生人。
我是克罗伊登的治安官江浪。从克城调过来,负责协助你调查有关连环杀手的案件。
我是杨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听说过你,破了不少案子。江浪道。
杨峥很谦逊的笑了笑,向他介绍起现在的这桩案件:一个男人在家中遇害,头颅在床底下,四肢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躯干的部分在房子中间。在他的身体上,有凶手用血画的口琴。杨峥指了指残缺不全的尸体。
江浪环顾四周,尸体的恶臭阵阵传来。他皱皱眉头,这个家伙看起来很穷啊,杀他的目的是什么?
死者叫陈,是个混子。嗜赌好色,每隔三五天要去光顾下赌局,没有妻子,有个远方的亲戚,但是也不联络,所以就是孤家寡人。欠了一屁股债。赌场的人见他很久没有去了,就上门去催,发现已经死了多日。
江浪道,这里那么偏僻,就算死了,也不容易发现。
他走到窗口处,努力的呼吸着外面没有被污染的空气。
根据以往犯案的经验,这几起命案的死者之前没有各种联系,但是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
开膛手杰克。江浪道。
是的,和开膛手杰克很像,但是开膛手杰克只对妓女下手。杨峥道。这个凶手杀人却没有目的性。
在克城已经发生了三起,死了九个人,人心惶惶。他留下口琴的血印代表什么意思?江浪道。
不排除是一种藐视权威的做法。他的杀人手法粗俗残暴,但不代表他本身就是个粗人。有一些连环杀手,他们在杀人的时候会举行仪式或者祭祀,这口琴的印记很有可能就是一种仪式,说不定在杀人的时候吹响过。
被害人都是在偏僻的地方遇害,被害人是独身的话,那就是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遇害。如果真的有口琴声,就算被人听见,也无法证明什么。江浪道。
【
一个男人,一个不整洁的男人,
他的手指到处找不到,没办法放进坟墓。
他的头远远滚到床底;
他的腿和手臂,在房间里到处乱丢
】
二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拨开杂草丛生的的小路,他的面前赫然的露出一座被遗忘的庙宇。这正是当年香火鼎盛的红莲寺,但是一场无缘无故的大火把寺庙烧毁了,僧侣出逃,信徒远走。这座曾经正襟危坐的神祗,放眼望去现在满目的苍凉和伤痕累累。
就是这么一座弃刹,却滋生着一个魔。
男人升起一团火焰,在他身后不远处有张床榻。
黑色的男人脱下斗篷,以及身上所有用来遮羞的饰布,他一丝不挂的矗立着,结实的肌肉,精壮的躯体。他躺上床,闭目沉沉的睡去。
天色渐渐的昏暗,直到月光穿过窗户上的破洞照射进来,如同白霜一般。
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老鼠从地面上猥琐的爬过,用鼻子嗅探着周围的环境。它的头四处张望,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男人用两指夹起了老鼠的尾巴。
男人拎着这只老鼠,放到到升起的火焰上,老鼠从头到尾的点燃,身体的油脂发出焦臭的味道。男人的嘴脸在火光下,越是没有表情却越是显得狰狞。他一甩手,老鼠在地上扭曲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男人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从床底下摸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破烂的册子,一页一页的翻看。但是一开始的兴奋渐渐的消退下去,他有些失望的望着老鼠的尸体。
三
杨峥满脑子都是凶手残忍杀戮的场面。尸身上用死者污秽的血的印记,那些支离破碎的让人作呕的尸块,无时无刻不在脑海里跳出来。
江浪敲了敲门,还没休息?
这么晚了你不也没有回去?找我有事?杨峥道。
江浪道,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从酒馆下手,因为那里来来往往的有很多乐手。凶手有很大可能性是个精于口琴的人,说不定他还会其他的乐器。酒馆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的都有,不排除他混迹在那里的可能性。
杨峥点点头,有道理,我也想到了。他对这个陌生的治安官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好感,虽然从一开始他以为他只是个走过场的泛泛之辈,但是他提出的意见很中肯,他相信只要加以时日,他会成为优秀的治安官的——在这个时代,好的治安官已经如凤毛麟角般珍贵了。
电话响起来了。
杨峥接过,对不起,案子很棘手,这几天恐怕都不能回家了。告诉孩子们,我会带礼物回来。杨峥挂下电话。
嫂子?江浪问道。
嗯。杨峥摸出钱包里的照片递给江浪。
江浪用羡慕的口吻道,还是一对双胞胎呢,像嫂子,以后一定是美人。
杨峥笑着收回照片。
杨兄,你可不赖,我还是孤家寡人。
那你要加油。
免了吧。我这种人游野惯了,不适合被家庭束缚。江浪笑着说。
四
走在乡间的道路上,男孩挣脱了父母的手,尽情的蹦跑着。时不时的回过头,倒着走路,向身后的父母挥手致意。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张氏夫妇带着孩子去郊外远足。
张夫人的发现鞋带松了,弯下腰系起来。张先生紧跟着孩子。
时间过了很久,张先生感觉到妻子还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来张望,发现距离妻子刚刚停下来的位置已经很远了,却看不到妻子的踪迹。
丽!丽!他高声的喊道。
男孩也发现了异常,呼喊着母亲。
没有声音,没有回答。张先生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妙。你站在那里别动,爸爸去找妈妈。别动,听见了没?
张先生钻入了乡间的树丛,走了约莫三十余步,发现了惊恐的景象。他的妻子,半个头颅被斧头斩断,另一半的头颅在嵌入树干的斧刃上,余下的头颅以及身体歪歪斜斜的跌坐在泥土里。
来人啊,救命啊!一向斯文的张先生何曾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一屁股坐在土里,连滚带爬的呼救。他跌跌撞撞的冲出树林,来到道路上,却发现了让他五脏俱焚的情景——他们的儿子,十岁的男孩被悬挂在高高的结实的虬髯的树枝上,垂直的双腿早已失去了活力。
这是一个明媚的万里无云的星期天,他们一家三口决定高高兴兴的去远足——他的耳畔响起了悲凉的口琴的呜咽。
【
有一个小男孩下楼来
他拿着一支小手枪
子弹是铅,铅是子弹
射杀了约翰史普力格
射中了他的脑袋
脑袋飞呀!飞呀!
】
五
“无尽无尽的夜晚
不打烊的小酒馆
没有人急着回家
没有人急着各自回家“
深夜的酒馆里,在夜的暧昧之下,烟熏酒灼过后的空气里传来了驻唱歌手的歌声,声音有种撕心裂肺的沙哑,但是酒馆的酒客们却都很享受这种与众不同的声线和韵味。
酒保从吧台上递来两杯酒,露出得意的神色。这是他的新作,新调的鸡尾酒。杨峥抿了一口,在喉中回味,点点头,竖起拇指。酒保的笑容更得意了。
这是他常来的酒馆,这里的人,他都了如指掌。
一个留着朋克发型的男子提着琴盒来到他们身边。好久不见,杨哥!
来了?!这是克城分部的江浪,我们现在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
乐手拍拍胸膛,尽管说。
你能说说你们这些乐手都会些什么乐器?
吉他,键盘,鼓,还有很多。乐手道。
口琴呢?
口琴。我认识的不少的人都会。
你能提供下你们这个圈子会口琴的人的名单吗?
没问题。乐手道,不过不好意思,轮到我的队了。一会儿找你们。
六
夜深的更厉害。
杨峥合上他正在看的乐手提供的人物的卷宗。浪,你相信直觉吗?
虽然说破案的时候,证据是很重要的,但是直觉告诉我,凶手不在他提供的这些人当中。
你破案的时候常依靠直觉吗?江浪问。
相信直觉,但是却不能完全依赖他,尤其是棘手的案子。杨峥回答。直觉只是给你一个方向,而且直觉就和经验一样是最容易欺骗人的。
说起直觉,我想起了一个人。唐葬。几年之前在江湖上冒出来的一个杀人者。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位他。说他是杀手,他不是,说他是江湖人,他却连公门中的人和平民都下手。还有一点,他杀人从来不躲躲藏藏。只是这几年,听说他自从流囚岛上逃出去了以后,反而销声匿迹了。他的绰号叫做野兽,野兽通常都是用直觉来嗅探危险的。
你研究过他?
嗯。江浪道,不管是哪条道上的人,都想要他死。他的罪孽太重,下地狱都不足泄愤。
他怎么会被关到流囚岛的?以他的身手,不可能。
听说好像是和某人有过一个协议。而且是秘密的羁押。江浪道。
杨峥摇摇头,这样难怪,谁都拿他没有办法。
江浪道,你是觉得他有嫌疑吗?他的消失会不是是在扮演这连环杀手的角色呢?
杨峥想了想,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啊。但是他潜藏在哪里呢?他的肤色是格外引人注意的。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呢?他从光明正大的行凶到成为“口琴血印”杀手,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杨兄,我们去第一次发生命案的都市吧,虽然时间有些久远了。江浪道。
七
一年之前,在拉费耶特发生了第一起在尸身上画血印的案件。
地点是在一户富饶的红酒庄园内,一家八口人连同姆佣全部被杀。
两个人站在如今荒凉的庄园内,看着到处蔓延的藤蔓植物,放任生长的杂草。这片土地原本为庄园主所有,自从被灭门以后,土地的所有权就暂时为政府所有。但是却始终开放商有胆量接手。因为据传说到了深夜,会听见废弃的庄园内隐隐约约会有人哀嚎。
就算现在的时间有阳光,可是双足踏在这片土地上,两个人仍感受的到一抹颤栗。
打开灯,杨峥和江浪进入了发生命案的几个房间。房间的原本的家具摆设已经都跟随主人们焚化,空空如也,阴风习习。
江浪蹲了下来,抚摸了地面上已经干涸很久的血的踪迹。
唐葬最后一次出现在江湖上是什么时候?
你还是执意的认为唐葬有极大可能性?!
杨兄,我在六扇门的时日尚短,在你的职业生涯中,有没有遇到过没有破的案子?!
当然有。我不是小说里写的神探,我尽我的本分。但是有些案子的确很离奇,而且调查周期很短。这些所谓的连环杀手,都有一个共性,他们的脑子和精神都不正常。我们仅仅凭外在是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我经历过那么多案件,总在想,人可真是最黑暗最不可测的生物了。
我也没有把握就断然否定你的猜测。
两个人把所有的房间都巡视了一遍,除了那一层厚厚的尘埃以外,他们没有头绪来。但是身在其中压抑的气息让他们无时不刻不想抽身离开。
杨峥道,走吧。再去看看乐器店,我已经整理了一份清单。
八
坐上摇摇晃晃的灵魂号列车,中午的阳光让人在眩晕中昏昏欲睡。
江浪感叹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旅程。
其实破案就是这个样子的,有很多的案件要过很多年以后才能破的了,有些根本就是无头公案不了了之,在这侦破的当中的艰辛是无法想象的。杨峥道。
对于他来说,侦破这个系列的案件很棘手,费蒙特的六扇门在他的带领下破了几起要案,公门的口碑渐有好转,所以也承担着不小的压力。
江浪看得出来他的忧虑,或许你认为我很武断,但是我始终觉得唐葬的嫌疑最大。虽然这个杀手留下了所谓口琴血印作为遗迹,但是调查到如今却一点用处也没有。他留下的口琴印绝对是一种挑衅,对公门权利的藐视。你看他从前杀人就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没有任何顾忌,他不需要动机,而这个杀手,根据他所杀的这些人,男女老少也无法看出动机来。毫无目的性,这就是唐葬和这个杀手的共同点。
杨峥道,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要杀人挥刀即可。而且他是怎么样做到消失在人间的呢?卷宗上记录的资料是他是一个去黑非洲远航的男人和一个当地妓女所生的杂种,皮肤黝黑,非常有标志性,这也是他为什么从来不做杀手的原因。我们正常的人很难理解这些连环杀手的杀人动机,因为他们或许求财求色,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杀人的乐趣要远远超过财色。所以他们的杀人动机有时都不能成为我们破案的依据。他不像那些一般的杀人犯,可以模拟现场案件重演。
杨峥觉得很累,他撇了眼列车上的时间,才想起来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回家去了。在这段时间里,他沉浸在案件中,不修边幅。回去洗个热水澡!美美睡一觉。这是他最想做的。
浪,你的家人呢?杨峥问道。
我是个孤儿。
一个人应该很寂寞吧?
有女人陪就不寂寞。江浪道。
不如今天到我家里小酌一番吧,让你看看我的宝贝们。说到了家庭,杨峥的倦容一扫而光。
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江浪道。
九
路灯下的江浪愉快的抽起一根烟,望着扑火一般萦绕在灯光周围的飞蛾。
真是愉快的一顿筵席啊,真是幸福的一家人。杨峥只有在回到家庭怀抱里才会忘却了案件的烦恼,美丽而贤惠的妻子,可爱机灵的双胞胎女儿。一个男人如果混到杨峥这幅地步,也算是双赢了。
好羡慕啊!当江浪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连忙拍拍自己的脑袋,混蛋,我可是个浪子啊,成家立业不适合我!今朝有酒今朝醉,得过且过才是我的风格。
呵呵。哈哈。伴随着笑声,江浪转过身,望了一样杨峥府邸亮着的温暖的小灯,仿佛隔着一堵墙壁也能感受的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
江浪吐出一口烟圈,踩灭了烟蒂,然后钻进了苍茫的阴影当中。
十
放学的铃声在雨中响了起来,活泼的孩子们从班级里陆陆续续的出来。
女人已经在楼梯的拐角处在等着了,她看见了她的孩子,露出了灿烂 的笑容。她细心的为她们穿上雨衣,任由两个小天使在雨中愉快的奔跑。孩子就应该放任自由的成长,这是他和丈夫一同达成的共识。
作为贤惠的妻子,她将家里照顾的妥妥当当。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这就是爱,女人对于男人依恋。
【
5个月大的弟弟在汤锅里煮着,
妈妈裹在白布里,
白布染红了,
很好看。
邻居妹妹闭着眼睛,
她的腿不见了,
可是,还是那么可爱。
啊~爸爸呢?
你看,
那边是他的肠子,
屋顶上,
是他的头~
他的手臂呢?
找不到了,只看到他带着手表的左手。
家门口有他的裤子跟鞋子,
腿呢?不知道~
那边走过来一个外国人呢,
他从插着上面有星星和彩条的旗子的车里走出来。
我要向他挥手还是微笑呢?
还是向他微笑吧~
因为,
我没有手了。
那么,就向他笑一笑吧~
因为,
我只有头了。
】
十一
小杨,过来一下。杨峥的上司道。
他递给他一份档案,当他看到档案上的图片以及文字时,他突然有种调入冰窖的感觉。他这才发现,这几日一直与他朝夕相处的陌生的男人失踪了。虽然之前有向他告过假,但是他从来没有产生任何的怀疑。
档案上的字虽然简单,却犹如霹雳一样。
“江浪,男,三十岁。克罗伊登治安官。
半个月前向局里请假,之后便失踪。
近日在田野中发现尸首,头部被重创,致死的原因为被利刃切断后颈动脉。
后续如有知情者望告知。”署名为克罗伊登六扇门。
文字下面是一张凄惨的黑白分明的尸首分离的照片。杨峥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有种作呕的恶心感。王八蛋,这么说来,这段时间以来一同探寻真相的人就是凶手!——难怪,难怪他一直把罪名强加在所谓的唐葬的头上!一定是这样的!杨峥有点出离自己的愤怒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起来了。他没有好气的接过电话。
电话的那头没有声音,杨峥在一瞬间突然清醒,所有的警觉被调动起来。这是很多凶手常用的伎俩,一种嘲笑公门的手段。
是你吗?杨峥忍住性子。
电话的那头还是没有声音,过来几秒钟传来了哭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但是那声音对于杨峥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家庭,他的港湾,他所有的幸福的依靠。
杀了你,王八蛋!杨峥终于爆发了。
下午三点,红莲寺,一个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漠的没有一丝情感。
电话被杨峥重重的摔在地上。六扇门的人也都明白到了事情的真相。上司正准备安慰几句。杨峥却恶狠狠的盯着同僚们,环顾一周,这是我的事。不要你们管。
王八蛋,他愤怒的拳头打穿了门。
这时的他才后悔当了这个治安官,就他一个人犹如莲花一般的出淤泥而不染!浑浑噩噩的度过吃皇粮的日子,直到退休,灾难就不会那么高概率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让其他的那些人死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替死鬼!一定要杀了你!他在心里恨恨的咒骂道,同时也打定了注意,杀了他以后就要做个恶的治安官。
十二
衰草在风里戚戚的声音在荒凉的郊野听起来仿佛是怨妇的啜泣。红莲寺的牌匾斜靠在红漆剥落的柱身上,上面张结着厚厚的蛛网。
杨峥跌跌撞撞的来到庙宇前,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门内,犹如一只潜伏的怪兽,让他停住了脚步。
我来了,出来!他大声喝道。
陌生的男人从黑暗中渐渐的走出来,他竟是全身赤裸的,更无耻的是,他的阳具还挑逗一般的勃起着。
你做了什么?!杨峥颤颤的问道。
她被我玩坏了。男人摊了摊手,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生机勃勃的阳具。
杨峥拔出了刀。他向男人身后的黑暗望去,里面漆黑一片,隐隐约约的听见女人低沉的呻吟。
他闯了进去,发现自己的妻子赤裸的被束缚在梁与柱之间,浑身污秽,下体滴着鲜血。
他斩断了绳索,抱住妻子。他的妻子被侮辱到了极致,陷入了神志不清的弥留。他努力摇晃着她的身体,可是她却只是微微的睁开眼睛,没有一丝生的气息。女儿,女儿,我的女儿呢?他转着头颅,想起了还有女儿。
男人呵呵的一笑,有没有闻到香味?肉的香味?
男人用手一指角落里用煤炉烧着的锅子,已经沸腾了很久,锅盖被水蒸气不时的顶起。啊!孩子!杨峥仰天长啸,睚眦欲裂,跪倒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那么残忍!!啊…………
因为我的脑子不正常。男人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曾经有那么一刻,我真的找到当治安官的感觉。我可以像你一样拥有家庭,朋友,事业。但是我后来明白,我不可以,我一个被世间遗弃的人,不配拥有。我和恶魔做了交易,拥有生杀的决断权,却要一辈子在世人的唾弃下到老到死。
你到底……是谁啊?……
我已经一再告诉你凶手是唐葬,可是你偏偏不信。
胡说!你想逃脱罪名,强加于他头上。
世人总是会被眼前的固有的想法和经验蒙蔽,这也是你说的。黑皮肤的唐葬不存在了,难道就不能有黄皮肤的唐葬?!既然是唐葬,那他从来不退,不降,不悔。
唐葬也有做杀神做腻的时候。
男人的脑子里闪过曾经的画面——当他绞杀唐葬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丝温暖,一丝世人从来没有给过他的温暖。但是他的眼中竟然有泪痕,他的尸体在他怀里渐渐冷掉,他却恋恋不舍。用杀戮替代拥抱,这就是男人之间不可言说的羁绊。
这个连环杀手,可不是吹口琴的好手,他刚刚学会。之所以选择口琴,因为简单便携。唐葬道。
唐葬丢过来一本册子,这是一本童谣,在街边巷尾的书摊上都能看的见的粗制滥造的册子,但是他的歌谣却是恐怖的杀人歌曲。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模仿着童谣里的桥段来杀人,一定又刺激,又充满艺术感。哈哈!唐葬笑了起来,我一直都这样做着。直到有一天,我又遇到了那个倒霉透顶的治安官。
你应该能想的到,我这样的人一定是反人类,反社会的。所以我就决定替代他,来看看你们这群废物能不能找到真相。亏我提供了那么多的线索。
再后来,我看见了你美丽的妻子,又激起了我性欲……哈哈,哈哈。她真是太棒了。唐葬狂笑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庙宇当中 。
杨峥握紧了刀柄,面对这个已经失控的变态者,只有杀了他才有活路!
【
看那鲨鱼的利齿
尖刃就挂在脸上
麦克又把利刃
却没有人能看到
晴空万里的周日
海边躺着一条尸
某人从街角消失
人们称他暗刀麦克
万书目去向不明
还有几个纨绔子弟
钱财被麦克夺去
却没有半点证据
妓女珍妮的尸体被发现
胸口插着一把刀
漫步码头的麦克
全然不知
苏活区发生大火
一老七小葬身火海
在人群中的麦克
事不关己,毫不关心
那个年轻的寡妇
名字众人皆晓
醒来时已被玷污
麦克 你的头值多少钱
醒来时已被玷污
麦克 你的头值多少钱
】
终章
——为什么是我?死者问道。
——因为我想成为你。
——你和我一样都是碌碌无为的孤家寡人,你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刑者回答。
那是一片金黄的稻田,在蓝天与白云的衬映下,金黄的刺眼。
风吹过层层的稻浪。
在这片田野的中间,一个“死者”跪倒在地上,双手被缚,眼口被遮。不明所以的颤抖着枷锁之身。他的身后站着”刑者“。
要怎么形容这个人呢?确切来说只是一副没有表情没有喜怒的皮囊。他嚼着草根,用湿哒哒的眼睛望着死者。突然,他拿出一把口琴兀自吹奏,口琴的曲调在惶惶的光天化日下显得扭曲而悲凉,他却沉醉其中,自得其乐。
皮囊道,这是我的主题曲,我的杀人之歌。
男人捡起一把铁锹,拍向死者。
死者应声倒在地上,做着最后的挣扎,那是濒临死亡之前的煎熬。
几秒钟之后,铁锹的刃处插进了死者头颅与脖颈间的接洽处。
男人捡起了挂在死者胸前的象征身份的证件,剥掉了死者的照片。
这一日的下午,他掀开布帘,进入了一间提供自我拍摄的照相馆,他投入一个币,然后面带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镁光灯闪过,那一张照片清晰的被定格。
后记:
这是一篇只能在坊间流传的极端分子的洗脑教材。如果不喜欢,也没有关系。
读这篇小时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被我那所谓的推理的外衣给蒙蔽了双眼。因为这绝对不是一本你以前读到过的所谓的阿加莎,福尔摩斯,或者说日式的推理小说。因为正犹如小说中的杀人歌曲一样,这是一本杀人者的小说。
是我向近日看过的三池崇史的影片《恶之教典》的极端致敬。设置连首末的歌谣也都一字不差的引用于该作品。
但是如果你作为一名推理者你肯定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留下的证据不是童谣?因为如果留下童谣的话,岂不是成了真的推理小说。另外,口琴也是出自对三池崇史影片《布鲁斯口琴》的另一种致敬。
这是一部杀人者的小说!
鸣谢:
三池崇史《恶之教典》《布鲁斯口琴》
D·J·卡卢索《机动杀人》
池上辽一&武论尊《HEAT》
古龙《离别钩》
什么是残?
女人的故事有的是哀愁。
男人的故事有的便是残酷。
——残忍,残暴,残缺!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浪人。
有浪人的地方就有残缺的美。
浪人有浪人残酷的命运。
但值得写的是浪人对于宿命的摆脱以及不断对抗!
一
漆黑中,男人低沉的声音冷峻的仿佛千年的冰山。
“我叫江浪,是魔都的治安官。”
二
他的脚步从远到近,从无到有。他长长的身形拖在幽深的巷子当中。他走出寂静如死的深巷的那一刻,仿佛又立即转入了新的境界。
他站在了巷与城交界的分岔路口。
他面对着的是一座座栉比的高楼,灯红酒绿的罪恶的城市。他的嘴角有一丝坏笑,然后,他昂着头,吐出烟圈,融入了这片诡异的色彩中。
“我们生存的,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
没有法则,没有天理,没有王道。”
三
欢愉的乐声在舞池当中响起,江浪踩着潇洒的舞步穿梭在形形色色的男女当中。他笑的连眼睛都快成了窗外的一轮明月了。
他的手不时在那些衣着暴露的女子身上探索,肩头,腰肌,裙底,胸前。他的眼睛突然扫到跃动着人群里的其中一个。刚刚那充满春意的笑,一下子冻结成凌冽的冰刀。
他推开人流, 在目标惊魂未定的表情间,朝他的身上就是一脚飞踢。
四
外面依旧是喧闹的舞曲声,里面他已经把他揍成一团烂泥。他坐在他的脖子里,抽起一根烟。在冰冷的厕所的灯光下,他吐出的烟雾缭绕。他的神情和肌肉犹如古希腊的雕塑,有着深邃的寂静,棱角分明。
他从目标的口袋里取出钱包,抽走了所有的现金,又随即把它扔进了粪池。
他开始洗手,破碎的镜子当中是自己那张疲累但无情的脸。
五
江浪大马金刀的坐在深夜排挡的长凳上。排挡老板端来几瓶啤酒和炒花生。
他看着他将瓦斯点燃一团火,由大到小,然后一层浑浊的油面上升起热气,听见次擦的声音,一团晾干的面被放下锅子,在里面翻转腾挪。
老板放入盐,粉,酱,料,加上碧绿的蔬菜,拇指大小的辣酱,再送上几条白花花的肉丝,恭恭敬敬的端到江浪面前。
不远处的地方,涌出来两股人马,手里各自持着器械,两个仿佛头领模样的人互相推搡,接着两股人马打作一团。
江浪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他本来不怎么饿的,但从油锅里飘出的香气,一下子勾起他的食欲。
他低着头孤独的吃着面,喝着酒。
是夜,有一片凄迷的雾霭,不夜城中象牙塔里亮着的灯火仿佛是对底层无声的嘲笑。
械斗开始的快,结束的也快。大部分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呻吟了。
此时的江浪,面也吃完了。他站起身子,抄起身后的长凳,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六
“我年轻的时候,向往成为城市的治安官。
后来当我穿上这身制服的时候,我才知道,它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但是现在我想要脱下,却已经无法退出了。
维护治安的人和暴徒匪帮都是一样的,而他们手臂上的臂章让他们有了更多所谓正义的理由。
通过一座城市可以看清楚整个世界,那就是公理和正义永远站在权贵的强者一方。”
七
“这里是五大魔都之首,这里充满机遇,也充满危险。
这里是上海,神奇的地方,点石成金,寸土寸金。
每个人都想要在上海打出自己的名号,痞子是如此,治安官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往往得利的是那些权贵大鳄们。
但是我从来不拉帮结派,我从不站到队伍当中。
我一个人,我就是我,从来如此。”
八
站在江浪面前的用秃鹫一样阴郁眼神的男人是六扇门里的总长,绰号鬼见愁的蒋奇峰。
他的官职是大治安官。整个魔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治安部门由他管辖。
他是个有背景的人,没有背景的人,无法爬到这个位置。
他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一方面从黑道中受益,一方面又用白道的身份再从芸芸众生中压榨出利益。
他是一个残酷而严苛的人。
江浪有时觉得和他相处时间长了,会被他影响,也渐渐成为他那样凶残的人。
九
蒋奇峰负着手道:你,出来,和我打。
他今年快四十岁了,骁勇好战的性格和青年人一样旺盛。
十
“在这个残酷无道的世界里活下去其实很难。你要改变你自己的所有,来适应物竞天择的法则。
脱下这身狐假虎威的制服,其实你什么都不是。
六扇门里有个新晋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对我很是崇拜。
他会为我出去买烟,买夜宵,只要一句话,他愿意充当跑腿的。而我却总是很不习惯有这么一个跟班。”
十一
你一定是个厉害的人。年轻的治安官说道。
他恭恭敬敬的给江浪递过烟,然后点火。他望着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着满满的期待和信任。不知道这样的信任,从何而来?!
为什么?
有本事的人,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而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和你八字很和。
江浪冷哼一声,我不喜欢男人。
你知不知道,你救过我。
我?江浪道。
是。有次当我被人围攻的时候,有个人丢了一根棍子过来。我看见那是你的背影。
我记不起来了。如果我有这样做过,那也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你的蹩脚的功夫。
小子,江浪说道,一个人遇到点挫折,有时未必是坏事。
十二
黄昏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骤雨,来势汹汹,却又停得很快。整个城市被倒影在地面上了。
刚刚亮起的街灯,霓虹的光,胭脂酒气,水粉,嚷嚷叫卖,莺声燕语,淫声软语。
江浪站在街头的灯柱下,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小广告。那个曾经被他在厕所中凑成一团的男人,畏缩的站在旁边。
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江浪道,两年了,一点信息都没有。
他神出鬼没,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男人的声音带着惶恐。
江浪扬了扬拳头。男人扑通一声跪下,别打我,我再给你打听就是了。
江浪丢下一包毒,扬长而去。他其实明白,他要找的人的确就和鬼魅一样。他出现的时候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行者,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到的地方带来的便是几乎灭门的惨案。没有道德心,没有羞耻,没有正义和公理,只要动了杀的心,素无交集的人也会惨遭毒手。
他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分子。
他惟独压抑不了内心的怒火,只要一想到他,他就要拔刀准备大干一场。
他有时只能依靠对别人,对无辜的人滥用暴力,才能抚平心中的灼热。
十三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患上失眠,瞪着眼睛直到天亮。我去看过医生,服用过很多对抗失眠的药物,可是效果都不明显。
窗外面一直都是喧嚣,而床上的我静的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时间分分秒秒在吞噬我的生命。
我常常开着车子在城市里游荡。
我经过一个个街区,目睹这里的发生的一切。
在深夜,暴力和犯罪的最佳时机,我把车停靠在一旁,把那些闹事的人揍一顿,不论是好的,坏的,受虐者,施暴者。
看到他们苦苦求饶,我有种复仇的快意。
在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个女人,叫做冼柔。
在娼馆,在街头的女人叫做莺,像冼柔这样的租住一间房屋来接客不用抛头露面的叫做凤。”
十四
清晨的七点左右,新六扇门的治安官来到发生命案的别墅中。江浪闻到了腥膻的血味,从职以来见到过不少凶杀现场,嗅到过无数令人作呕的腐朽味,但是这一次,他嗅出了久违的危险。
那凝固在地面上的血的气息让他的神经高度戒备起来。
两具尸体,一具是身份卑微的夜莺,另一具是这座别墅的主人,魔都位高权重的官僚者,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蒋奇峰牢靠的后台。
江浪望了一眼行乐中被斩杀的尸体,裸露的肌肤上用刀刻了一个“葬”字。他的这个字对于他比其他人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这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就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唐葬。
在他所杀的人当中有权贵,有平民,有男人,有女人,有高手,有弱夫,但只要是人,都能成为他猎物。
每一次杀人他都会留下这个字,这是对世界公然的挑衅和讽刺。人人无一例外的对他恨之入骨,却又束手乏策。
妈的。蒋奇峰恶狠狠的骂道。他知道接下去他所要面对的是什么。他沉思了一会儿道,会不会有人冒他之命来作案。
对,一定是这样的。那个谁,冲,你去找个人顶替一下,先糊弄过去。这是治安官在找不到凶手经常做的手法。
太天真了你。江浪道。
你说什么?蒋奇峰望向江浪。
他在上海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他被人做掉了,他的那裙带一定不会罢休的。这件事压不下去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找到真凶。而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的保证凶手一定是唐葬。
我了解他,他等了他已经四年了。
蒋奇峰与江浪四目相对,你小子说的对,就算把上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
十五
今天的他很不一样,他一声不吭的进来。赶走了她的客人,没有前戏,没有任何的交流,他狠狠的操着她。今天,他的时间比以往长很多,仿佛他已经化身成为一台活塞运动的机器。
十六
他来了。江浪说道,他来到上海了。
风从外面吹进冼柔的屋子里,窗台上的布帘翻飞。
她所租住的这栋楼,到年底就要被拆除了,这里是上海的旧城区,也是最偏僻低等的地方。凤和莺最大的不同在于,莺是游浪的,而凤则固守在一个不是家园的巢穴,到了夜晚,他们化身成堕落的天使。但不论是凤还是莺,在这个笑贫的时代里,都只是牺牲品而已。
他有一个丈夫,结婚五年,有个儿子。可是儿子病了,需要医治。在权贵眼里的小数目在他们一家人看来,将他们逼上了绝路。他的丈夫打三份工,没有休息日,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在他最初做凤的那段日子里,他的丈夫喝的烂醉如泥回到家,看到被病痛折磨的孩子,两个伤心的人抱在一起痛苦。——站在食物链最低层的食物,只能如刍狗般被屠杀。
十七
你可曾知道人内心深处的黑暗?他问她。
她摇摇头。
我以前叫做贺瞳,是在费蒙特的一户世家,我继承了家业。可是四五年之前,有一个叫做唐葬的人杀了我的全家。
是那个黑非洲和中原的混血儿吗?
江浪想了想,是他,可是又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我曾经最好的兄弟,我的弟弟贺冲。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想问为什么?
每个人在世界里都有自己的位置,有的人不安于现状,就会打破规矩,自己成为规矩。
我的兄弟就是那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而且他所崇拜的对象就是唐葬,所以我有理由在怀疑他就是唐葬,或者说唐葬的化身,他一直跟着我,他知道我的所有,只有他了解我的软肋。
我的兄弟,他就是那个堕身于黑暗世界的杀神。
那真的唐葬呢?!
鬼知道,说不定早就已经死了。又说不定他退出了,机缘巧合的遇到贺冲,让他成为接班人。
她看着他,今天所说的话,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外人所透露的真相。
十八
浪哥,帮我个忙。卫氓递给他一支烟,然后指了指身后的老人,我的奶奶,帮我送她回家。
卫氓有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们独有的天真,江浪发动引擎,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年轻人微笑的面庞渐渐消失。他在想,总有一天,他也会和普罗大众一样迷失沉沦堕落在无边无尽的欲海中。
老人满意的坐在后排,观望着倒退后去的风景。她道,你可真是个好人。
好人?江浪一怔,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他。
我孙子一直都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江浪微微一笑。
十九
他的车子停靠在路旁。他摇下车窗,盯着外面的街景发呆。
一个酒气熏天的胖子坐了进来,……带我去不夜城。这个人渣竟然把治安官的车子当做呼来喝去的出租车。
江浪的额头暴起了青筋,滚下去。他道。
老子有钱,有的是钱。胖子一脸不在乎的说道,从衣服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叠皱巴巴的币。
江浪准备下车把他狠狠揍一顿,突然,胖子的手从后面收了过来,依靠臂腕强大的力量,勒住了江浪的脖子。
江浪挣扎,透不过气,他舞动的手按响了喇叭,可是让他灰心的是,在这行色匆匆的街道上,每个人都板着张冷酷无情的脸庞,两眼无视,双耳不闻。就这样行尸走肉般的走过,甚至用奇异的眼神望向他。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头被推到方向盘上。那一瞬间,他的脑袋快要炸开,失去意识。血从撞击造成的伤口里流了出来,遮住了他的睫毛,流入他的瞳孔——睁开,他看见了一片血红。
二十
——那一次也是血一样的艳红,他看见的到处都是尸体,被一刀两断之后的肢体。血液蔓延,潆绕,流淌,最后汇聚成了凶手用祭奠之血写的葬字。
二十一
天空中划过闪亮的电光,张扬跋扈惯了的蒋奇峰这次却侧着身子为另一个人打着伞。他毫不介意已经湿透的半个身子。他像奴仆一样供奉着黑伞下比他还要阴险狡诈的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登上六扇门的台阶,穿过长廊,在站成一个方阵的治安官们前停下脚步。
这个方阵中的治安官,是从五大魔都里精挑细选的精英。而黑伞下的男人正是这些治安官的头领,来自帝都的首席治安官饶唱。
雨滴从屋檐的边缘滚落,男人的声音里有着让人很不舒服的摩擦感,就好像指甲在铁皮的器皿上剐蹭而过。可是他却好像偏偏总是喜欢用如此金属般的声音说话。因为对他他而言,这就是他的历史,他的战绩——他的咽喉曾经受过重创,他依靠顽强的求生欲望,活了下来,并且爬到了顶端。
不久之前,高大人被杀。
而前几天,有一队新盖世太保准备执行任务时,也被人暗杀。很多证据表明,是唐葬做的。
我们每个人都听说过他的传说了,危险,极端危险的人物。
帝都下令要我来彻查此事。我的要求只有八个字: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首席治安官口中所说的新盖世太保,是一群职业的暗杀手。他们来自江湖,为政府工作,由帝都的王者直接管辖,清除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名号,如雷贯耳,但是你不会在生活中发现他们的蛛丝马迹。他们为人行事异常低调,但是权利却在治安官之上。可是就是这些高手,在他们踏上魔都土地的第三天,全部被杀。
江浪的额头绑着绷带,他抬起头,看见云层里闪过一道隐藏杀机的光。雨点在地面上击起波纹,弹出脆弱的水泡。此时,漫天的滚雷很久才在天空中炸开声音。
二十二
凌晨,六扇门的灯还亮着。暗夜里的建筑犹如潜伏的恶兽,通明的灯便是他邪恶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世道。
同样目不转睛的注视的还有饶唱。灯光下的他,正值青壮之年,深邃的双眸中布满了血丝。蒋奇峰卑微的站在一旁,用揣测的目光盯着他。
饶唱所翻阅的卷宗里,记载着有关唐葬的种种。其实对于他的档案,世间知之甚少,仅有的资料也不过是他是中原与黑非洲杂交生下来的混血儿——不,确切来说是怪胎。
在我父亲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个人,他的年纪应该和我相仿。饶唱说道。
当饶唱提到父亲二字时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和骄傲。饶氏一门三代都是世袭优渥的人,祖父饶新月,一把弧月弯刀出神入化。
父亲有个通俗的名号,追风剑客饶命。他摒弃了弧刀,改用利剑,剑快如电,剑下从不饶人性命。
而到了饶唱,袭用了弧刀,并且政府中谋得高职,风光无限。世界上的男人对于自己的父亲只有态度,一种是崇拜,另一种是嫌弃。前者是因为继承到了父辈的血统而感到骄傲,而后者则是因为不愿生活在父辈的光环之下。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哪种?!
二十三
灯红酒绿的夜,纸醉金迷的夜,歌舞升平的夜,越夜越夜的夜。
夕阳最后的余光被残忍的隐藏在城市的地平线下,江浪和他的座驾穿梭在上海的街巷。他看见了斑驳的石库门,看见鲜绿的爬山虎,看见了逢场作戏的人。
一个“不会走路”的人在他面前经过,口中骂骂咧咧。他下车,把他揍了一顿。身上的这身制服,对他而言实在是横行霸道的护身符。
他回到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后面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容貌。又是哪个混蛋把他的车当做出租车了。那个胖子他记恨在心,他发誓,如果要是再让他遇见,他一定把他浑身的脂肪当燃料。
他准备转过头,告诫那个自说自话的不速之客,可是周围的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面前行人的动作都是一帧一帧的动,张着嘴,瞪着眼,手指弯曲,关节僵硬。
后视镜里的人抬起了头,他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面具,那是代表杀神的面具。
他看着江浪,江浪的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恐惧。
——我们又见面了。
杀了你。江浪说道。
——你会最后一个死。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笑,从面具背后发出的笑声冷到他的骨头中。
他的笑声越来越远,他的人也越来越模糊,杀了你,杀了你!江浪重复的说道。突然睁开眼,原来是场梦魇。
二十四
江浪快步疾走在长街上,头脑里想象不出一个柔弱的女人是如何成为杀人犯的。但是他收到了冼柔的讯息,只有四个字:我杀了人。
黄昏之色异常的苍茫,所有的行人仿佛都已定格,只有他一个人在走。
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时明时暗,似乎也快要寿终正寝了。他闻到了血的味道,虽然不是那么强烈,但是作为江湖人的直觉,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斜着头,望了一眼歪歪的楼梯。楼道里空荡的只有风的哨声。这里的住户已经搬走,他敲响她的门,门上倒贴的福字也鲜艳欲滴。
咔的一声,锁传动,门开启了。她的脸庞出现在他眼里,眼角有泪水,脸颊上有掌掴后的印记。她衣衫不整,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更是有着紫色的淤青。
江浪看见一个人跌倒在地上,旁边是破碎的器皿。他目光一扫,还发现了他们的仔也横卧在角落里。
他把地上的男人翻过来,心中一紧,竟然是她的丈夫。他又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儿子,脖子被男人拗断。
他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哭着说道,我好害怕,我杀了人,我杀了他。她躲进他的怀里。他轻轻抚摸他的背,别担心,有我在。江浪虽然这样说,但是眉心皱的更厉害了。
他抱起孩子的身体,因为病痛的折磨,已经瘦的没有分量。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无物的怀疑着一向宠爱自己的父亲会扼杀他。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会以暴力相对,为什么相互扶持,最后走上绝路。
那孩子冷冰冰的身体让他联想到了自己,自己的,曾经的,或许的种。
二十五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醒来时,尸体还在,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依旧沉浸在惶恐,悲痛,悔恨中。她不停的流泪,用颤抖的手指抽着烟,拼命的吮吸着,仿佛要抽光这一辈子的罪孽。
二十六
“我说过,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的时代,只要有权有势,你就可以任意妄为。
我不是一个好的治安官,也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正义。”
二十七
把孩子找个地方埋掉把。江浪说道。
他站到了窗边,拉开窗帘,朝楼下忘了一眼。寂寞无声的街道,唯有路灯亮着,灯晕周围环绕着扑火的飞蛾。
保持镇定,如果有人问起孩子的事,就告诉他,不治夭折了。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二十八
穿过狱阴暗幽仄的长廊,耳中不是传来哀嚷声,墙壁上的长明灯直射长廊最深最黑暗的地步。与此同时,从栅栏中伸出的肮脏的触手不知是在向人求救,还是拉人一同堕入炼狱。
饶唱赤裸着上半身,健壮的躯体上,豆大的汗珠从每一寸渗出。但是他依然乐此不疲的折磨着牢狱的囚徒。
他用带倒钩的鞭抽打,他用烧红的铁块烙印,他用蜂蜜和盐涂抹在伤口上,他用尽其极折磨,并且沉浸在这种施虐的快感中。
大人。江浪道。他递过来一个盒子,里面是成捆的币。饶唱抓起一把仔细的嗅一下,眼珠咕噜一转。他将手里的那刀币,放到江浪的口袋里。
走,叫上老蒋,吃夜宵去。
江浪目送饶唱大摇大摆的的样子,他用手指夹出了那刀币,上面有着劳苦大众辛勤工作的味道。泪水,血汗,体味,币臭混杂在一起。不过,他毫无感情的将币塞入胸口的口袋里,塞得更深了。
二十九
掌柜端上一碟牛肉,以及刚炒出来的螺蛳。说是饿极的饶唱没有动筷子,反倒把玩起手里黑色的面具。
王八蛋,他道,竟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贩卖这种玩意。
听说卖的还不错。江浪回答。
饶唱手中的面具被卫氓夺了过去,一把戴在自己的脸上。摘下来,我杀了你。饶唱说道。
卫氓乖乖的脱下面具。
一边玩去,蒋奇峰说道。
你们可曾想过,这个面具可以给世人带来一种庇护。
什么意思。饶唱问。
那些个人渣,像垃圾一样活在世界上。需要找到个信仰,这个面具就是信仰。戴上它,可以释放出人本来的罪恶。躲在面具里任意妄为,然后把罪名对到唐葬的身上,脱下面具,依然是个孬种。蒋奇峰说道。他的话让江浪突然感到腋下冷汗留下。他没有面具,可是他有这身制服,制服和面具之间,谁更卑劣一些?
对于我而言,我不管戴面具的是什么人,我只当凶手都是他。
那些卖面具的,怎么处理?蒋奇峰问道。
饶唱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你们知道吗?我是第二次来这里。
饶唱望着栉比的夜景,这里和我当时没什么两样啊,只是更罪恶了。我当时可是个杀人犯,哈哈。
江浪和蒋奇峰惊讶的面面相觑。
我杀的可不是普通人,但是我的父亲帮我摆平了。你的上司,高大人,和我父亲是至交,所以问题很简单就被大事化无了。我现在可是万人之上的人。
那家伙也是个杀人犯,但是他没有一个好的父亲,他的爹是个下等人,所以他也不过是个下等的狗杂种罢了。所以说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强硬的后台和权利。没有这两样,活该你是人渣。
三十
江浪走在暗夜里,陪伴他的是他被拖得很长的倒影。
面具?!是什么时候起,唐葬开始戴上面具的?!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不愿想,那图腾一样的面具就和葬这个字一样在他心里是个忌讳。
三十一
那件事,虽然记录在关于唐葬案件的卷宗里,只是一带而过。
那一年叫做贺瞳的他接过无可奈何的父亲递过来的代表着家族荣誉的秋水长天一色剑。
剑长三尺有二,浑身上下通透着淡淡的琥珀色。只要一旦出鞘,剑又会青如蓝天与血花交相辉映。此剑一出,必见血光。
世家一般均以长为尊,以长为继承,即便那长软弱无能。
贺瞳看了一眼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头发里的黑色难寻踪迹了。父亲变得苍老是因为不满意不成器的自己么?
所有的人都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让他觉得衣不遮体,体无完肤。这里有同道中人,有政府要员,有亲朋好友,有兄弟姊妹,他的一切,他们都看得到,甚至他的软肋,他的命门,他明明都已经藏得很好!
只有贺瞳明白他不是父亲的初衷,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才是贺家的希望,贺瞳的弟弟——贺冲。
他明白父亲是极其不喜欢自己的,但是他是个守旧的老顽固,氏族的条条框框,他从来不敢打破,从来不会越雷池半步。他不得不选择贺瞳,缺又不甘。
你知道什么叫做兄弟情深吗?什么叫血浓以水?江浪问冼柔,她回答不出。女人永远不会理解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
如果说贺冲是一团火焰的话,那么我就是一堆狗屎。不管我有多么努力想要赶上他。
你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冼柔说道。
是吗?可是当时的我真的没有那么觉得。我和贺冲是两个世界,两种性格的人,但是我们的关系在当时很好。直到那一次屠杀,一切都变了。我开始怀疑。江浪道。
三十二
“你可知道人内心的黑暗吗?
你想不到人内心的黑暗。
你愿意献身于黑暗吗?”
三十三
一个有雨的午后,所有的人等了约十分钟,可是仿佛过了十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们不得不等待。等待噩耗成为真实,是永无止境的死循环。
来了!
收拾人的板车,吱呀吱呀车轮摩擦的声音。
氓。那平和慈祥的老人已经乱了分寸,她扑上前去一块块掀开尸体上的摆布,确认孙子的脸。
氓。她喃喃的说道,突然停住,白布下遮盖的正是少年人还未冷却的尸体。老人痛苦的抽泣起来,我苦命的孙子。
老人的哭号惊悚的连同六扇门也在摇晃,风的呜咽在为牺牲者们送行。
六扇门治安官的丙字号小组,全军覆没。
江浪看着板车上的几个人,他们生前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原本他们的初衷只是借这身行头狐假虎威,现在反倒有了性命之忧。
老子不干了,有人夺门而去。
我也是!
不干了,走。
拦在门口的蒋奇峰一脚踹飞一个脱逃者。谁走,我杀谁。
抓不到唐葬,饶唱也不会饶你们。蒋奇峰道。饶唱的名字在所有人心里像是一道魔咒,他们见识过他的凶残,他比唐葬更难惹。
偌大的六扇门,孤独而空旷,原来这只凶猛的禽兽也不过是个纸老虎而已。
不好。有人喊道,可是已经来不及。老人拔出孙子的刀,插入自己的心脏。
氓……我,苦命的孙子……老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看着无辜的生命又一次凋零,那些畏畏缩缩的心中反倒升起了活的希望,那就是拼了!
天上的雨丝毫没有一丝要停歇的意思,只是不知道那晶莹的水珠到底是上苍慈悲的泪痕,还是抹杀罪恶的涤液。
三十四
“如果你丢失了你的枪,那就回到原地寻找。
如果你在一处跌倒,那就从一处爬起来。
如果你丢了你的魂,也请回到失魂落魄处。
曾几何时,我虽然风尘仆仆的在追寻我心中所认为的贺冲的下落,但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回到当年那场悲剧发生的现场。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所有的一切都要回归原点。”
三十五
渡口旁传来了汽轮拉响鸣笛的警号,船快要靠近了,他斜着头望向天上的太阳,云层在缓慢的浮动,一丝丝把太阳吞噬掉。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角掠过,不,是曾经熟悉的。
游静!他道。
瞳!熟悉的陌生人也有些惊讶。
两个人无言无语对视了很久。去哪里?江浪终于打破沉默。
费蒙特。
我送你。江浪指了指停在甲板上的车子。
前往费蒙特需要经过河流,这是一条母亲河,从帝都蜿蜒而下,流淌过各个魔都,再分支交汇到各个星罗棋布的集镇。岸边吹来了燥热的风,江水浑浊一片。他记得他们年少的时候,江水还是那么的清澈。他们一起游泳,她的腿抽筋了,他奋不顾身把她救到岸边。两个情意绵绵的青年人在一起,时光是那么的美好。
载着江浪车子的汽轮在江面上漂行着,江面上空偶尔能看见飞鸟掠过的影子。江浪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远方就是他曾经的故乡。
游静隔着车窗用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看着他的背。
费蒙特早已经变得物异人非,只有那条梧桐树荫的大道还保留了很多年之前的风貌。他穿行在树荫里,阳光与树叶交织在一起反射到挡风玻璃上,江浪郁郁寡欢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变化莫测。
他拐进路旁,急刹。
我这次回来,是要找到贺冲。他道。
他不是死了么?
没有死。他失踪了,我有理由相信,所以的一切都是他做了。他处心积虑想要成为一个无法无天的人。江浪义正词严的回答。
贺瞳,你疯了吗?你的弟弟死了,已经死了。
不,他一定没有死。我知道的。
你疯了,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听。游静捂住耳朵道。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伤口,本来以为痊愈了,又被撕开了。不管,他是谁,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我都不想再提起,我这些年都很好,很好。
我要下车了,再见。以后不会再见了。她道。
江浪愤怒的按了一下喇叭,喊道,我一定会杀了他的。江浪看不见她离开的那一刻,从眼眶中夺眶而出的泪水。
三十六
他停靠在一片荒芜的残垣断壁之前,梁上的牌匾因为长年的没有打扫的关系挂满了厚厚的蛛网,秋水山庄的四个烫金的大字此时已经黯淡无光。这里是发生过命案的现场,是之为凶,所以很少有人打起这片废地的注意。
但是江浪注意到这里有人烟,应该是那些无家可归的风餐露宿者把这里当做是栖息的家吧。
他走进沙场,脚底下染过血的地方曾经是他和冲练剑的地方,不怒自威的父亲总是像幽灵一样站在他们身后。而他总是比头脑灵活,反应敏捷的冲要多挨几棍子。他看见他们在飘雪的寒冬苦练,看见他们在骄阳的盛夏互博,没有一天休息,没有一天停滞。站在他们旁边,皱着眉头的男人总是父亲。
贺府的仆人端来了茶水点心,毕恭毕敬的道,老爷,瞳少,冲少,请。
江浪又望了一眼府邸黑后厚重的山林。哪里是他和贺冲最喜欢的地方,他们带着游静在水潭里摸鱼游泳,在草地上奔跑追逐。他听见了他们的笑声,从山顶的凉亭上传出来,回荡在空气里。
这时,他听见了一个人气喘吁吁的闯进门口。
他回过头去,赫然是自己,一脸的惊慌和不安,地上的血顺着沙地上的痕迹在蔓延,曲曲折折,流经他的脚边。蓦然,他已经被淹没在尸体的河流中。父亲的头颅被挂在门廊上,瞪着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她新婚不久的妻子,斜着脑袋,嘴角流着血,腹中是刚刚孕育的新生命。他的弟弟不知所踪。
嘿嘿。一个声音在冷笑,犹如夕阳下的乌鸦,闻到的血腥的味道,倾巢而出。黑色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侧过半张脸,匪夷所思的用面具下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画面瞬间一转,他看见了他在侮辱她,机械式的运动着,她的身体下流着经期未过的红的发黑的肮脏的血。
她用凄厉的眼睛望着江浪,望得他心里发寒。渐渐地,这眼睛变得很多,重叠交织在一起,流出了血泪,带着绝望,不信,带着讥讽和揶揄。
三十七
他蹲在地上,一手握着蝇拍,地上悉悉索索的爬过一只蟑螂,翕动着触角,观察着周围的一举一动。它朝前爬了两步,停止,又在屏息凝神,当它准备再次往前爬行。他的蝇拍从天而降,它被拍扁了。腹中喷出一股水,烂在地上,四肢分离。
与此同时,又一只蟑螂在他的脚下迅速爬过,他来不及抄起蝇拍,提起脚准备踩下去,但他提脚时候的风,让雷达一样的触角刺探到了。只一眨眼,蟑螂就不知所踪了。
人的生存着是幸,还是不幸。我们都是这城市的蟑螂。生存有时会被一个蝇拍打死,有时风吹草动,会让我们草木皆兵。
蟑螂这种动物虽然可恶,确实世界上适应能力最强的生物之一,人何尝不是。
活下去是我们最基本的生活条件,和蟑螂,臭虫,蚂蚁一样简单。
蒋奇峰在电话那头说道,到松溪桥来。
三十八
蒋奇峰站在松溪桥的桥头,取出一个黄铜色的火机,推开盖,齿轮摩擦后的火苗带着煤油独特的气味。他点燃一支烟,同时也递给江浪一支。
他提出了他的险恶想法。
杀了饶唱,找个替死鬼。
江浪瞪大了眼睛,你傻了?!
这样下去,我们不是死在唐葬刀下,就是死在饶唱手里。横竖都是死。
话是这么说,可是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在狱里找了家伙,判的是死刑。我和他谈好了,由他来做唐斩,只要能逃过我们的杀阵,以前的罪既往不咎。
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情吗?就我们三个,找你来商量。
江浪狠狠的抽了一口烟,望着桥下的湖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说,你知不知道唐斩的真实身份是谁?
谁?
你还记得唐斩的卷宗吗?我隐姓埋名来到六扇门就是要追查当年我们一族被灭门的惨案,但是根据我的推断,凶手就是我的兄弟贺冲。
蒋奇峰用怀疑的目光瞄着他,接着嗤的一笑,我能理解你报仇心切,但是你想报仇想疯了吗?
卷宗上明明写着他是被杀的那一个,根本不在失踪的三个人当中。
江浪盯着他,脑子中一片空白。不会的,我明明记得他是失踪的。为什么游静说贺冲死了,老蒋也这么说。不对,卷宗上是写着他失踪的。此时是下午两点多,阳光直射桥下的湖面,几乎没有什么风,但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样?做不做?做了饶唱,以后的事,从长计议。多活一天是一天。蒋奇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浪盯着他,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对于蒋奇峰这个残酷的提议后来是支持还是反对,他心中很乱。
三十九
他从昏迷中醒来,觉得自己的头痛如裂,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的情景,就是不断的被追杀,不断的有人死去。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家中的地板上,身上被血的味道浸湿。没有灯,漆黑一片。那噩梦好像又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听见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情景就仿佛他在车子中一样,空气都被压缩了一般。
声音是从他的背后传来的,无形的压力将江浪的心脏在捏紧。
愚昧!杀人者喝道。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梦里的情景。黑色的长衣,黑色的面具,黑色的刀。残肢断手在飞扬,他所看见的那一幕幕,仿佛肝肠寸断腥膻犹存。
江浪的嘴唇干裂的快要渗出血。他向茶几上摸索着水杯,突然触碰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有棱有角。透过屋外射进来的昏暗的光,他赫然发现自己手里的竟然是唐葬的面具。
——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你……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要杀我吗?
江浪看见了一点火光,来自他那张猩红色的沙发中,渐渐的,那个人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
啊!江浪想要呼喊,却喊不出来,因为他此时此刻的恐惧并不是来自这个不速之客,而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熟悉的脸庞竟然是他自己的。
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你啊!
胡说,你是贺冲!
——贺冲?!他不是早就被你杀了么?
没有,我没有杀他。
——你再好好想想看。
他失踪了,找不到他的尸体。
——是你自己这样认为的吗?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而事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说!江浪朝那个人挥拳,可是怎么也打不到他。
——自欺欺人。
——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如果世界上有一种能力,你想要得到主宰他人生命的权利。你做到了!
这只是玩笑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么是谁做的?
——你一出生,就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你的父亲把责任都推到你的头上。你无时无刻不生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是他爱恨交织的产物。你的内心藏着一只蓬勃欲出的野兽,它在叫嚣着要跳出樊笼。
——你还在否认吗?!
——作为贺瞳你,我为你感到悲哀和羞耻,但是我不讨厌作为唐葬的人。人就应该率性而为!
——看看你的过去吧!贺瞳!他直呼他的名字,让他犹如迅雷贯耳。
四十
她像狗一样的趴在墓碑上,而他也像狗一样的伏在她的背上,他从她的后面进入。这或许是他(她)第一次在野外,在雨中,在荒坟中交媾。
雨,淅淅沥沥的雨。
野狗也懂得躲开雨,他却任意的奸污着她。
她盯着地面上,不远处的板车上,一具被草席包裹着的尸体。她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男人仿佛是原始社会出来的野人,顽强和漫长的碾压,直到嘶吼一声,从她身后拔出阳具,射在女人的背上。
女人仿佛被掏空一样,跌在地上,现在你能帮我把他安葬了吗?
不行。男人回答。
为什么?你刚刚不是答应我,只要和你做,你就帮我一起埋了他。
因为他是坏人,他是杀神唐葬。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坏人。
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肯。我不想让他最后连个下葬的地方都没有。
他杀人如麻,罪大恶极,每个人都希望他死无葬身之地。
男人穿好湿漉漉的衣服,他不在乎,只要能操到这个尤物一样的女人,他就满足的很。你这个贱货,只要有人能埋葬他,你就跟人做,是不是啊?你和他倒是一对。你们两个人都是那么贱。
男人准备离去。这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少年,一柄剑,一直戳穿他的腹部。
那少年的脸上都是雨水,眼中却带着愤怒。你答应了人家,为什么要反悔。
人死了,罪孽也已经去了。
你……你……,男人跌倒在泥水里。
少年道,我帮你埋了他。
女人留下了感激的泪水,谢谢你。
他真的是唐葬?少年问道,指了指草席里的尸体。
女人点点头。
少年也是很吃惊,没想到让人闻风丧胆的杀神竟然真的死了。
我知道你们世人都恨他。女人道。
我是他的女人,在你们的眼里或许他是个罪大恶极的人,但是在我眼里,他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他要比世界上的男人更有勇气。
他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他这一辈子都在对抗自己的命运,反人类,反社会,反一切教条,只为了自己而挥刀。这句话在少年的心头,就好像是一道照亮无尽乌云密布夜空的闪电。
活着是那么的悲哀,对抗命运未必是一条好的出路,但是总比坐以待毙好,至少这辈子有生有死的价值。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问道。
贺瞳。
瞳,你是个好人。能不能继续醒醒好,把我和他一起埋葬了。女人说道,我遇见他的时候,就已经约好,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唐葬曾经告诉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无条件埋葬他的话,他会给他一个告诫:这个混沌的社会中,需要有一个来自最低层,敢于对抗命运,敢于逆流而上,不怕非议,不怕牺牲的人来做杀神。杀是对这个罪恶世界唯一的救赎之道。
四十一
——本来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唐葬的,但是他还是出现了。是谁造成的,是你,是我,是所有人,是这个世界。他不是个怪胎,他只是一个想要反抗的人而已。
——记忆是有选择性的,他选择你想要想起的,甚至不惜一起遮盖事实。但是不管你是否愿意,这一切都发生过。
——你所要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良心,而是惨无人道的世界。
——没有人埋葬他,你帮他埋葬了。无法之葬,无法无天之葬。
——戴上面具可以让以前的你任意妄为,现在的你不再需要了。你就是你,无正无邪,无神无佛,无法无天。做回你自己!
两个江浪彼此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去吧,在这个残酷无道的世界大开杀戒吧!
渐渐地,两个江浪重叠在一切,他身上的血迹未干,他脸上的疤痕还在,他的人看起来是那么倦累,但是嘴角多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他从不曾在世人面前流露出来的唯我独尊的笑。
四十二
这里是上海魔都,破败的三不管地区,到处滋生着无法无天的罪恶:劫,杀,盗,奸,淫。每天都在发生,习以为常。
她穿着低廉而暴露的衣服,将妆容涂的妖冶而放荡,她时不时的露出裙下的长腿,挑逗着过客们的情欲。一个刺着纹身的痞子,向她慢慢靠近,用手捏了一把她的乳房。他们眼神交会,决定达成了这笔买卖。
他们转身准备进入身后那破落的小屋,大干一场。
——一个黑色的人,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
完
作者:王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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